
4 他们说,“来吧,我们要建造一座城和一座塔,塔顶通天,为了扬我们的名,免得我们被分散到世界各地。”
5 但是耶和华降临看到了世人所建造的城和塔。
6 耶和华说,“看哪,他们都是一样的人,说着同一种语言,如今他们既然能做起这事,以后他们想要做的事就没有不成功的了。”
7 让我们下去,在那里打乱他们的语言,让他们不能知晓别人的意思。
8 于是耶和华使他们分散到了世界各地,他们也就停止建造那座城。
9 因为耶和华在那里打乱了天下人的言语,使众人分散到了世界各地,所以那座城名叫巴别。——创世记11:4–9
堕落在词典里的解释是:道德方面下落至可耻或可鄙的程度。可见判断一个事物是否堕落,关键标准在于道德,而并非法律所约束的那些东西,比如就算一个人犯下了多重杀人罪,但如果在道德层面是无瑕的,那就算这个人必定会被判处死刑,也不能称其为堕落。我正是在这样的基础上给这封信拟了这样一个标题。
其实堕落并不能算什么,人生下来就有其永恒的固有品质,那便是卑劣。圣奥古斯丁在《忏悔录》中写到的那些摘苹果的孩子,它们偷摘邻居苹果树上的果子既不是为了果腹,也不是为了玩耍,它们只是单纯满足自己的破坏欲。而往日那些高歌猛进、富有骑士气概的十字军也不会心甘情愿地跋涉二千英里去为夺回圣地而战,它们照样顺便会干些小偷小摸的勾当,借圣战之名打捞其它外快,这样的例子数不胜数,你只需要凝神聚气好好想想,你身边甚至当然包括你自己也会有太多这样的事情。我们都知道,完美的人并不存在,人人都在为了一己私利在表演,没有一项“崇高”的美德不是表演,就连宗教也是如此,正如尼采所说:宗教就是群氓行为。所以在我看来,堕落并非恶习,只是人生来如此罢了。
亚里士多德曾经就雅典奥林匹克运动会的例子,把人分成了几种类型:运动员、小贩以及看台上的人(注释1:一是政治生活,泛指参与公共事业、追求荣誉为目的生活的人,对应运动员;二是追求财富和满足各种欲望的生活的人,对应小贩;三是思辨的生活,是指与心灵修养相关的生活的人 ,对应看台上的人)。我在这个基础上把现代人按照生存方式重新划分成了五类:孔雀、蛀虫、螃蟹、小丑和君子。我会在下面一一进行说明。
孔雀,是那些精明的投机主义者。
在现在社会里,这种人大概率是商人,或者换个现代词,创业者(指所有的商人,因为尤为可耻的是,无论公司业务做到多大,甚至已经做到上市时,商人还会大言不惭的说公司仍然是个创业公司,是的,创业这个词的定义在现代早已发霉变质)。它们通常精力旺盛,拥有异于常人的自信,并以吹嘘为生。“你知道吗? 我特么最近连续开了三个通宵的会议”这种口头话术变成一种自吹自擂、相互吹捧的把戏,把自己徒劳无用的所谓努力当做表演机会,投机主义者这个词汇在它们看来是一种值得骄傲的名头,因为只要搞(本来我想用‘赚’这个词,但为了客观还是放弃了,每个人都知道“赚到钱”和“搞到钱”的区别)到钱,没有人会管你是否投机,反而会因为你善于投机而获得名声。那些有幸搞到钱的人自认为已经掌握了一种搞钱方法论,它们无比自信的根据这个方法论继续干下去,这就是这群人的为人之道,每年两次的度假成为它们成功的标志,它们的表演方式并非发布社交媒体(那是螃蟹的舞台),而是在于和同类的相互吹嘘,乃至惺惺相惜,以及对于员工的趾高气昂(这里我要补充一句:之所以说它们精明,也会表现在它们不会把趾高气昂直接体现出来),用这种方式换取荣誉与金钱,两者都会引来旁人羡慕嫉妒的目光。不要小看这种目光,它其实非常实用:给女人带来“安全感”,给男人带来女人。
如果你同意以上说法,我还是想强调一点:尽管逐利者看起来是如此不堪,但相对于其它几类人,它们的表演还是显得更正常一些。在某些特殊的时代,我称它们为“正常的人”。
蛀虫,是稳妥的责任规划者。
蛀虫型人类分为两种,第一种是责任或者规划的制定者。它们会给逐利者带来梦寐以求的东西:时代红利。它们负责定义所有群体规则,定义群体道德,定义群体责任,甚至定义语言本身(每个时代的不同当权者都有其固定一套的语言系统)。这个层次的人特点很明显:它们希望实现彻底的阶层异化,即脱离人的范围(至少相对脱离),也即是在其它类型的人眼中成神,它们掌握语言,掌握道德,掌握规则,以至于起了成神的异心。或许它们也会相对克制的把自己自诩为“英雄”,但我们都知道,英雄只存在于荷马的时代。
第二种是规则的传达与执行者。这种人是典型的两面人(虽然现代人类都有在不同场合展现不同风格的能力,但在这种人身上体现得最为明显),它们在舞台上穷尽一生表演着欺下瞒上的戏码,由于这种两面性导致它们无法承担任何责任,它们擅长的技巧是“免责”,它们会尽一切努力让自己免于承担任何责任(这种免责的心态会甚至会从它们工作延伸到家庭生活),因此在它们身上看不到任何改革或者创新的基因。也正是由于两面性的特点,你可以直接把它们形容为“墙头草”,不过吹动它们左右摆动的并不是风,而是趋势。如果说第一种人还有些许信仰(信任自己的成神之路)可谈的话,这种人就是在各种信仰之树间来回汲取养分的蛀虫。
它们是人类中最为贪婪,最有欲望且最难以被满足的人。可笑的是,它们同时也是人类中最为怕死的人,它们贪婪的一生都在无止尽地寻求金钱、权力与肉体,同时一生都在小心翼翼地规避风险,造成了它们胆小怕事的性格(不过这种性格它们会小心翼翼地隐藏起来),这种人是离真正“自由”最远之人。
螃蟹,是愚昧的利己主义者。
如果依照希腊神话里的角色来定义,它们就是西西弗斯和纳西索斯的结合体。说到西西弗斯你可千万不要联想到加缪笔下那位(注释2:希腊神话中的形象西西弗,被加缪用来诠释他的荒谬哲学。西西弗因得罪众神,被判处一种特殊的苦役,他每天要把一块巨石推上山顶,随后巨石又滚下,他再开始推石上山,永无休止。加缪以西西弗的形象来说明,世界本来是荒谬的、无意义的,是人的活动给世界创造意义。),严格意义上来说,它们是那位不会思考的西西弗斯本尊:即日日夜夜来回推着巨石上下往返,但基本不会思考这种往返的意义何在。同时它们还兼顾了纳西索斯的特点:自恋。螃蟹的自恋倾向是所有人类中最高的,它们永远会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找到借口,同时为自己小聪明而沾沾自喜。
这种人就是现代社会中的“白领”,抑或它们自称的“中产阶级”。它们没有当蛀虫的资格,甚至也没有成为逐利者的资质(它们并不拥有投机的智力,尽管它们自认为拥有),唯一能做的也只是追随后者拾取一些残羹冷炙换取生存的权利。社交媒体或者社群聊天是唯一可供它们表演的舞台:体育、股票、八卦新闻、旅游、政治与战争是它们永恒但注定争论不休的话题,而炫耀幼崽(关于幼崽的长相、神态、教育、衣着)和分享黄色影片和话题则是这群人唯一和谐的社交场景。前者是它们最擅长的话术表演舞台,在这种场景下表面相互吹捧暗自相互攀比是它们唯一可炫技的能力,而后者的和谐则是源于生物本能的认同。在这里,我们可以做这样的断言:在现代社会,螃蟹所有的生存意义都源自于社交网络,它们一生所做的一切努力动力都来源于对比,就算偶尔有人会把心酸的背景故事当做表演素材,那也仅仅是素材而已,其核心需求还是在于群体的相互对比,以此换取那可怜且微不足道的外在安全感。
更为可悲的是,这种人在闲暇之际(这种情况实在是少之又少,它们通常都自认为很忙碌,而这种所谓“忙碌”的动力也如上文所说,来源于对比)偶尔会产生思考,就像西西弗斯偶尔也会停下来想想自己这样做的意义何在一样,而每当这种情况出现之时,就是它们最为可悲之际:当它们思考而不得其论时,它们会去网络社交平台看一些被过度包装过的励志警句或者心灵鸡汤(这些内容自然也是由其它螃蟹生产的),然后就会用各种借口(这是它们尤为擅长的)让自己放下心来,重归生活。
我之所以把这种类型的人类命名为螃蟹,只是因为我不久之前看过的一个视频:画面中间是一盘被放在蒸盘上的螃蟹,男人用筷子夹着姜片递给螃蟹(蒸螃蟹需要在蒸盘里放上一些姜片,起到去腥保鲜的作用),螃蟹便伸出夹子将姜片牢牢夹住,旁边立刻传出一片笑声,它们在笑螃蟹的不自知。而真正有悟性的人却笑不出来,他们会从螃蟹身上看到自己:螃蟹们以为自己在反抗,其实不过是增添笑料而已。
君子,是传统的责任守护者。
“矿工们是一群友好、和善、乐于助人的人。他们知道自己的工作要依靠别人的工作,因此他们间有着自然、友好的伙伴关系。”这是威廉·萨默塞特·毛姆在其著作《作家笔记》里的一句话,很恰当地反映了君子们的生活状态。
这类人有一个共同特点:认命,并且理解命运。严格来讲,这两个词,即“认命”和“理解命运”是可以画等号的,只有理解命运,才有机会获得幸福感,所以在这个荒诞的生活里,君子是人类中唯一有可能获得真正幸福感的人。之所以称他们为君子,也正是来源于孔子的一句话:“不知命,无以为君子。”
因为理解命运,君子们会把生活重点放到与责任相关的事务中来:比如照顾家人、孝顺老人、爱护儿童、尊师重教、敬亲爱邻。从某种层面上来说,他们拥有一种现代人极其缺乏的东西:信仰。这种信仰并非来源于宗教(毕竟宗教是群氓的事情),而是源自对家人的牵挂。他们在世界上所做的一切努力并非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家人。因此他们可以接受和抗下一切其他人无法承受的重担,和很多煎熬在996工作环境中的年轻码农不同,他们的工作更重,但他们赚钱的目的却并非为了自己。
他们可以一天工作12个小时,每周工作七天,就算拿到的薪水只有那些从事互联网或金融行业年轻人的十分之一,他们依然任劳任怨,由于出身以及教育、运气的影响,他们的人生中从来没有过其他选项,坚持下去是他们唯一的选择:为了妻子或者丈夫,为了老人或者孩子,他们守护着自己的牵挂,执行着自己给予自己的责任。也正是因为理解命运,欲望的增殖在他们身上体现得并不明显,不奢望、不讨好、不过度思考使得他们能在这个时代做一个相对纯粹的人(但这不意味着他们不是卑劣的)。
因此,我可以毫不夸张得说:在这个已经失去创新的时代,是这群人直接推动了这个贫瘠的社会出现进步(而非那些于光鲜舞台上表演的孔雀和螃蟹们)。他们是责任的守护者,同时也是文化的拾荒者。
小丑,是伪善的自我营销者。
就像人类一边呼吁和平一边准备战争一样,伪善是一种本能。但伪善在艺术者这种类型人身上显示得更为突出。和螃蟹有所不同,艺术者被分为三类。
第一类是伪善而不自知的人。它们热衷于出入各种音乐、艺术展会,各种宗教聚会、各种小众观影活动、电影首映试、读书会、健康培训班以及各式各样的慈善活动、慈善晚宴,它们热爱分享,自认拥有大爱,同时沉浸在小圈子聚会文化中无法自拔。这种人的不自知纯属一种自欺行为,它们生存的唯一目的似乎就是不断包装和打造个人人设(可悲的是,这种包装过的人设是可以被一眼看穿的。PS.我很不喜欢“人设”这个词,但在这个段落似乎这个词更具讽刺意味),只有从这种包装中它们才能找到自己的合理定位,才能让自己安定下来。它们表达自我的渠道是通过群体表演来展现,只有在群体文化中他们似乎才能成为一个真正的人。
第二类是伪善至于自负的人。这种类型相对于上一种来说,卑劣成分更重(前文已说过,卑劣是人类本能)。他们在包装和表演自我的手段是特立独行。这种人通常拥有比上一种人更为考究的资历,所以他们骨子里看不起大众文化(唯一意外的情况是这种大众文化能凸显他的独立人设),他们反对一切大众所拥护的,他们认为大众只有愚昧盲从而自己是主宰一切,是知道真理的唯一一人。他们歌颂本质的善,却不承认那善只是自己的主观幻想;他们抨击本质的恶,却有意忽视因果。他们没有标准,也无法给出定义,纯粹主观就是他们的护身道具,就是他们热衷特立独行的原因及结果。说到底,他们的最终目的,却不过是为了让自己出现在主流平台上表演而已。他们由于自卑而导致极度自负,沉沦于桀骜不驯最终却流于肤浅。
第三类是伪善而自知的人。他们最大的苦恼正是因为知晓自己的伪善,也正是因为如此,这种人一般独居且深居简出。他们因知晓而痛苦,群体活动不过是伪善的集中呈现,他们因此痛恨自我所以尝试寻找出路。这种人并非天生,而是后天形成,他们通常在年轻时经历过太多常人无法经历的痛苦(最典型的痛苦莫过于生死之苦,具体来说就是至亲的死亡或者自己遭遇重大疾病),并从其中产生思考。(注释3:这种案例从古至今有很多,如很多伟大哲学家都有一个统一特点:在自己青年甚至童年时期就经历了至亲的死亡。命运会提前给他们上一堂人生必修课。比如:康德(13岁母亲去世,22岁父亲去世)、休谟(婴儿时期父亲去世)、尼采(4岁父亲去世)、卢梭(出生时母亲去世)、叔本华(19岁父亲去世)、黑塞(25岁母亲去世),再比如侯孝贤(12岁父亲去世、17岁母亲去世)。还有一些人遭遇了重大疾病,如耳聋之于贝多芬的,失明之于博尔赫斯。我甚至觉得,正是死亡给人类带来了艺术,不相信的话你就看看世界艺术史,死亡人数偏高的年份伟大的艺术家就越多,比如莎士比亚就诞生在欧洲大瘟疫的时代。再进一步思考下,正是当年的鼠疫,间接催生了欧洲的文艺复兴和宗教改革:一般认为,为欧洲带来近代曙光的文艺复兴发源于14世纪中叶的意大利佛罗伦萨。同时,这一时段佛罗伦萨成为欧洲黑死病的重灾区。从1348年4月持续到了9月,整个城市五分之三的人都死于瘟疫。这样的巧合并非历史偶然。)正是因为这种经历造就了这类人的敏感,他们的舞台在自己内心,时刻表演着绝望挣扎的悲剧。这出悲剧的主题只有一个:他们知道自己是小丑,并以此为恶。
他们知道生活的真相,因此逃避社交,但同时又为这种逃避而懊恼。他们知道生活就是一场真实存在的骗局,他们知道没人可从这场罗生门中幸免,所以只能通过避免社交,让罗生门的戏码在内心舞台上演:因为现实才是卑劣的真正舞台,脱离现实,也就远离了卑劣。为了不伤害他人,他们只为自己表演,从这个角度来说,他们是唯一清醒的人。
生活的荒诞造就了这五类人,无论是否理解命运,它们都会在痛苦中度过一生。“深沉的烦恼好像寂静的雾,遍布于生存的深渊,将外物、他人和我们自己搅在普遍的冷漠之中。这种烦恼显示出生存的全貌。”这句话出自海德格尔,可谓贴切之至。
人类用一系列熟知的、构建的意义把自己包围起来的同时,又培养出了一种回避进一步思考的技能。但这也是思考的另一个方面的进步,在程度上将思考无意义化,但其本身从事的思考虽是荒诞的,但由于认知对象的差异,其无意义在某种程度上仍是有意义的。
总的来说,一个人如果把整个宇宙都看成一个莫大的玩笑,那它们就会囫囵吞枣地咽下一切事故,一切教条、一切信念,一切劝导,一切有形无形难以忍受的东西,无论这个东西有多么荒谬多么难以下咽。不要认为这个玩笑是荒诞不羁的,我们自认为可以掌控命运,自认为自己可以心无旁骛且认真地做每一件事,那不过是自欺欺人的把戏罢了,要知道,我们每个人都是表演者,在对它者表演的同时,我们也在对自己的内心表演,以便让自己在某种宏大叙事(这自然也是假象)的舞台上实现自我疗愈。
真理没有尽头。这几乎意味着没有真理。而在这种没有真理的世界里,“定义”变成了唯一充满荒诞色彩的可能性。人类最早定义的东西叫做“数学”,可最可悲的东西也是数学,因为人类发展至今它仍然是那唯一纯粹的定义。除去它,所有的“定义”都被欲望驱使,这是人类堕落的原因,也是卑劣的结果。我可以这样说:让上帝泛起笑容的,就是人类创造的“定义”。它就是人类的第二座巴比塔。或许也是永恒的“上帝之门”。(注释:“巴别”的意思是“上帝之门”,源于阿卡德语中的bab-ilu,bab的意思是“门”,ilu的意思是“上帝”。)
我们生活在一片没有共识、没有真理的荒野。
我们每个人都是荒人。
所以,我的故友,你现在是什么样的人,又做着什么样的定义呢?
陈永仁
2023年10月9日
该篇文字是《不告而别》中陈永仁写给主人公的第一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