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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行赴死-涅索斯之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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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我的创业并未选择以信息差作为商业模式的业务场景。业务模型说起来其实很简单:利用网络爬虫(注释:网络爬虫又称为网页蜘蛛,网络机器人,是一种按照一定的规则,自动地抓取互联网信息的程序或者脚本。)将市面上所有的直播平台数据爬下来,在后台进行数据筛选和清洗,然后利用我设计的算法对所有直播数据进行排名。所以,最后展现在观众面前的,是所有主播的排名榜单。明面上的盈利模式很清晰:在形成榜单并实现每日更新后,我变相就拥有了大约50万左右的中头部主播资源,针对主播群体我们以数据公司的身份出现,可以和MCN机构(主播培训孵化运营主体)合作进行主播孵化——我提供数据支撑:比如在某一个时间段,我可以用算法算出哪一项字段的增长会带来实际流量,后面做变现——带货抑或广告分成。针对直播公司,我们则变成一个媒体,从最起步的创始人访谈开始,最后变成这些直播公司的乙方,做公关宣发产生现金流。针对观众(是的,我不喜欢用用户这个词),我则是娱乐平台,每天榜单的变化都会引起榜单前列主播粉丝的激烈讨论,它们在我这里聚会、吵架、八卦,我则靠它们实现数据增长(日活、注册以及新增)。但真正让我(不是公司)实现现金变现的,正是这群流量者,是它们为我提供了数据。然后就像陈永仁所说的那样,靠流量数据不断融资,并在融资中实现创始人的个人套现。
一开始提出这个项目想法的,是罗岩。他是我的大学同学,在学校时候我们联系并不多,不是一个系,也就几次社团酒局时见过,勉强算个点头之交。直到毕业后我到了北京工作,联系才多了起来。
这个项目的思路就是在一次校友聚会里讨论出来的。那个时候我正在一家电商公司大数据部门负责数据算法设计,天天加班,是好不容易才抽出个时间来参加校友聚会。
“喂,老弟,有没有想法搞个项目?”听到我正在做算法,罗岩一下子来了兴趣。
“什么项目?”罗岩常年混迹在北京的互联网圈,俨然已是圈内社交达人。信息渠道很广,经常给我提点新点子。
“我现在混直播圈。”他一脸神秘:“我告诉你,这行能赚大钱。”
在那个时候,直播在中国仍是一个新鲜事物,内容也仅限于PK、游戏直播以及唱跳的秀场直播模式,不过其强大的变现能力已经开始慢慢初露头角。传统的电商平台也已经发现这个新颖的渠道,开始暗自发力布局。

“我现在做的是纯数据处理,这和直播有什么关系?”虽然我也知道直播行业潜力巨大,但我对其内容是完全不感冒。手机里一个直播APP都没有。
“你是做研发做傻了?”罗岩一脸的恨铁不成钢:“就像电商行业一样,以后任何行业都需要大数据支撑,直播这个新兴行业更不必说。”
“你的意思是?”我有了些兴趣:“我们搞直播大数据?”
“对呀!”罗岩兴奋地拍了拍我的肩膀:“我们可以把所有直播平台的数据爬过来,然后你搞个算法做榜单。”
“我去…”我恍然大悟:“这样一来,我们就成为了实际上的主播、机构以及平台之间的沟通中介?”
“中介你个屁,你能不能上上道?”罗岩一脸恨铁不成钢:“桥梁,我们是打通它们之间的桥梁!”
“你是真的拥有将一些本可以高大上的东西低俗化的能力啊。”罗岩感叹着。
我苦笑着摇了摇头,但一时之间又找不到合适的话语反驳。罗岩的表达能力很强,一个在我看来平平无奇的概念经他之口说出来,立马就能变得高端起来。在这一点上,我的确是甘拜下风。
“要不你考虑考虑,咱们攒个局?”罗岩开始兴奋起来,他是一个干练的人,一旦有了好想法都是说干就干,绝不拖延。
我自然是没有问题,做一个打工者本就不是我所愿,虽然目前公司的薪资福利都很不错,但仅仅做一颗螺丝钉并不能给我带来成就感(这正是陈永仁所说的劳动异化),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做产品一直是我所期望的,这样的机会自然不能错过。
几天后,我将写好的产品规划以及商业计划框架发给了罗岩,他动作极快,一周后便给我带来了好消息:“我已经基本上搞定了一个投资人。”电话里罗岩的声音很淡定:“他对你的方案很感兴趣。后天早上我拉上他咱们一起碰碰,把这个事儿定了。”
事情推进异常顺利,项目投资的事情我们讨论了20分钟就定了下来,投资者是罗岩之间合作过的商业伙伴,他在国内投资圈很有人脉,短短两个小时里拉了几个电话会议,我们甚至基本确定了下一轮融资的基本框架。
这也等于说,我们在种子轮(目前状态)时就已经确认了后面两轮(天使轮及A轮)的投资方向以及具体投资人,在这期间项目没有任何实在的盈利计划,所以我们的目标只有两个:拿出产品、烧钱做流量。
新公司很快组建起来,投资人则不参与公司具体运营,我任创始人CEO兼任产品总监,罗岩名义上担任联合创始人。他平时不并在公司坐班,我就把所有与商务有关的事情全部丢给了他(我实在不擅长),自己则主抓产品。
大家都是干事的人,我在两个月内拿出了初版的demo,罗岩则把所有的直播平台公关了一遍:他们愿意授权给我的爬虫爬取数据。同时上下游的合作商们也谈定下来不少,按照这样的节奏,我们顺利地在公司成立的五个月后顺利进入天使轮。
有了天使轮的资金铺垫后,我开始迅速在各大媒体平台投放广告,同时与各大MCN机构签订合作协议(通过其旗下主播的粉丝进行导流),吸引了大量流量,这样公司的业务模型才算真正稳了下来。
第一步成功后,我开始逐步放权,将一些广告宣发以及运营的工作交给了手下人,自己专门负责产品算法。这算是所有工作里我最喜欢的部分:可以通过独立思考独立完成,并且有团队支撑可以快速验证方法的有效性。资金这块,罗岩已经提前和投资人进入了A轮融资的准备,一切都似乎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按照我的想法,当公司来到B轮时我便可以适时退出(我的投资协议里有规定,作为公司的最大股东,我必须在公司待满四年,每年分步释放股份,同时在项目进入B轮时我便可变现退出),正式退居二线。天使轮时公司整体估值已经过亿,财务自由已近在眼前,我甚至开始畅想半退休后的生活:先环游世界——欧洲、拉美、南极,之后在国内找一个有山有水的地方买个小木屋,养养花种种树,读读书写写小说。这便是我理想中的生活。
是的,你们应该都猜到了,就在我志得意满的那个阶段,我遇到了赵希。
后来在赵希身上发生的一系列事情给我带来了极大冲击:我再也没办法或者也没有能力去管理公司事务,在和罗岩商量后从外面挖了一个媒体高管替代我做CEO,就这样又勉强撑了几个月,最后我终于意识到自己已经根本无法工作,于是便向罗岩和投资人们摊牌了:无论如何,我要离开公司。
这个任性的决定虽然已经在他们的意料之中,但离开这个行为还是在公司引发了不大不小的震荡,按照投资合约,我的全部股份将被其他股东稀释(因为我并未在公司做满四年),关于这一点我没有任何意见:一来这是我咎由自取,抛弃了这个我一手带大的团队,并且投资合约是本来双方都承认了的,在商言商,没有任何可缓解的理由和说情的余地。二来那时的我,对于任何事情都丧失了兴趣(自然也包括金钱),只是想着赶紧离开,无论如何我都不能再待下去了。
罗岩心情很不好,我能看出他的气愤(毕竟这是我两攒出来的项目,结果就在事情要成的时候我自己退出了,留下一个烂摊子给他),但这也无法改变我的决定,我去意已决。就算如此,罗岩还是主动提出给我留一些股份让他帮我代持,等公司到B轮后可以给我变现一些出来,虽然不多,但也够我生活很多年了。我麻木地接受了,但内心并未对此抱有任何期望。(事后的结果也证明我这种麻木是对的)。
于是,我终于离开了我一手创办的公司,并在几个月后卖掉了我和赵希在北京的新房,然后离开了北京。

当然有很多朋友劝过我,这样离开太不划算(相当于直接损失了几千万)。但那个时候我什么都听不进去:一个一心想着自杀的人,还在乎金钱的损失吗?一个人越想有一个家,越是孤独一人,因为孤独想要得到陪伴,而恰恰正是因为这种孤独感而无法获得陪伴,这不得不说是一种讽刺。所以,在那个时候,我丧失了自己对于世界的真实感:看什么都是虚幻:亲友关心的面孔、行人、建筑物、蓝色天空、鸟木鱼兽、布丁(我的宠物猫)、堆积如山的脏衣物、父母的遗物,甚至包括我自己。
它们全是虚幻,我生活在一片虚无之中。

现在想起来,公司对于我而言的确不是重要的事情。就像陈永仁信中所说一般,它并非我的事业性,我创办的那些东西:数据、媒体、社区、文本、视频,它们本质上不过是谣言的传播工具。我并非谣言的制造者,但我孵化了它们,这些衍生物无法让我找到自己的存在,它让我生活在虚幻繁荣之中,而正是因为此,我丢掉了对我而言最重要的东西:持续幸福的可能性。
赵希的死看起来与它并没有直接关联,但我知道,正是这些虚幻的事物,令我生起了志得意满的执念:我无法原谅赵希的过往,本质上是我忘记了那些应当拥有的东西:我在那段时间丧失了“绝望的能力”。我在虚幻的成功中认为世界就应该这样运作,我就应该一帆风顺,我无法忍受我的生活中有不一样的东西出现——即赵希的过往,这种过往自然会让我痛苦,因为我觉得它背叛了我的信念,尽管这种信念本身是虚无的。在这种一往无前的繁荣沉沦中,我彻底忘记了真实:我认为目前所有取得的成绩都是源于自己的努力以及天赋,他者在我这里并不存在。于是很自然地,我把承担后果的责任推给了一个死者——赵希,也就是推给了他者,就算是我自杀,我也在潜意识中把自杀的后果推给了赵希。也就是说,我什么都不用承担,因为我的自大。毫无疑问,这是最可悲的事情。

因此,在我想通这一点后,我便彻底放弃了自我了断的念头。
我要重新冰冷地生活下去,重新开始,或者说,重造一个“我”。

想到这儿,我终于在给陈永仁的回信中开了一个头:“我的老友,此刻我的皮肤贴在我身上,好像涅索斯之衫。”

(注释:Nessus,古希腊神话中的半人马,负责运行人渡过冥河。他在运赫拉克勒斯之妻德伊阿妮拉时调戏这位女乘客,被赫拉克勒斯发现,在渡河之后用沾有九头巨蛇许德拉的毒血箭射中了涅索斯。涅索斯知道自己将死,却要用自己的血复仇。他偷偷告诉德伊阿妮拉收集他伤口流出的血,把血涂在衬衫上,可以让穿衬衫的人恢复对她的爱情。后来德伊阿妮拉感到赫拉克勒斯不再爱她,就把沾有涅索斯剧毒之血的衬衫给赫拉克勒斯穿,导致赫拉克勒斯身死。)

Comments

  1. 我说的写作不一样不是风格,是你这些年产生的变化。虽然以前写作也会带有悲的基调,但总是有些明亮的愿望。
    我也理解你现在的写作想表达的东西,所以并不是因为这个觉得你心情不好
    那你给我看看你的各种风格写作吧,哈哈

  2. 涅索斯之衫应该是衣衫的衫吧~
    你现在写的东西和很早以前是很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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